李誕 | 跟世界合作,這事沒必要說得那么委屈

同為青年偶像,李誕與韓寒不同,他采取了無所謂的姿態。

李誕 | 跟世界合作,這事沒必要說得那么委屈

李誕

今年4月份,李誕第一次見了韓寒。雖然兩個人早有交集—韓寒是李誕第三本書的監制,他在上海的酒吧也改造出了一處脫口秀舞臺,賣的酒一款叫“人間不值得”,一款叫“值得”—但兩個人從未見過面。這一次,李誕想邀請韓寒參加新一季的《吐槽大會》,后者卻推說自己長胖了。

少年時李誕也愛看韓寒,但見面了他沒說出口,覺得十之八九對方已經聽膩了。韓寒曾經是一代年輕人的文化偶像,有無數年輕人從中獲得共鳴,其中有一個叫李誕的也很尋常。

他們有許多相同點,比如年少成名,都被認為極具才氣,李誕是脫口秀表演者,韓寒最初吸引人的,也是他幽默的文風,他們還都擅長小說家言。

但如果是談論作家韓寒和作家李誕,雖然都出生在80年代,你會覺得這簡直是兩個時代的人,當然,他們都不是放棄人生的人,人們如今稱呼韓寒“韓老板”,他最新一部電影票房超過17個億,李誕也會被叫作誕總,他作為創始人的笑果文化據傳估值超過30個億,《吐槽大會》累計播放量超過56個億,在一個以“億”為單位度量的時代里,他們都身處潮尖浪頂。

我們在北京的一個露天酒吧談到這些,下午春光尚好,李誕寸頭,800度的圓形眼鏡,還是招牌式的慵懶,喝著無糖莫吉托?!壩腥慫?0后的文化偶像是韓寒,90后這一代就是你?!?/p>

“你說真的?天啦,千萬不要?!?/p>

上一次見到李誕,是在上海,笑果文化新一年的廣告招商大會上。這家以脫口秀立足,憑借王牌節目《吐槽大會》迅速崛起的公司,在上百位廣告主面前展示了新一年的雄心:新一季的《脫口秀大會》《吐槽大會》,全新的情景喜劇,明星加持的真人秀,還有已經發掘了600多新人的線下脫口秀劇場。他們瞄準的是都市青年人對快樂的“剛需”,優勢是將廣告變成段子。李誕站在臺前,作為招商會的主持人,代表著這家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成績—成就了一位真正的明星。

“我們公司規定不能管客戶叫爸爸?!崩畹米嘔巴?,臉上笑意連連,“但這和自尊沒關系?!?/p>

“我們是覺得叫金主爸爸、客戶爸爸的人,服務得反而不太好,就是態度特別好,讓你不舍得打他。我們最終的目的是東西賣得好,你們也不是來這兒多一堆子孫?!?/p>

他確實有說話的天賦,即使是短短的開場白,也像在說段子。

“但公司提出這個要求之后,我們最近合作了一個客戶就叫‘好爸爸’?!彼暈⑼6倭艘幌?,臺下已經笑成一片,李誕也笑起來,“還是要說,感謝客戶‘好爸爸’?!?/p>

在這樣的場合,你會更直觀地意識到,無論是作為明星藝人,還是一家初創公司的管理者(擔任首席內容官的消息剛剛在公司公示沒幾個月),他都游刃有余。

和展示給外界的懶散不同,李誕其實異常忙碌。

理論上他要負責公司所有的項目,招商會他要主持,明星嘉賓他要邀約,節目格調他也要把控;脫口秀不是滑稽戲,講究圍繞主題講段子,他要組織選題、開選題會,討論段子,經常搞到半夜,他的狀態也勇,所有人都睡著了,他還可以一個勁兒自己改。每一個新的項目,無論是情景喜劇還是單元劇,都需要李誕來把關,作為一個已經被市場和觀眾認可的脫口秀創作者,他的意見舉足輕重。聽見的最奇怪的評價是,李誕像一個產品經理。

在我們采訪的這一天,一個合作的編劇團隊就拿著劇本來請李誕把關,他們花了兩個小時分角色朗讀劇本,李誕自告奮勇承擔了其中之一,然后才給出他的建議。

他還要花更多時間培育新人,為他們改段子,提供在鏡頭前松弛的經驗——他看好的有三十多位,所以這也不是一個輕松的工作。新一季的《脫口秀大會》,他將變得更像一位主持人,目的也是推出更多新人。

“去年那么整也是公司的戰略,一個原則就要紅。我們希望向市場證明脫口秀這個領域是可以出明星的,可以賺大錢。搞了一年,有點兒差不多了吧,大家也知道了,證明有這個能力就可以了,我稍微收一點,只有你自己也不對勁啊?!崩畹?。

聽起來有些“以退為進”的意思,我們聊到了著名脫口秀主持人Johnny Carson ,在他三十余年的職業生涯中,發掘了眾多脫口秀新人。如果李誕想成為中國的Johnny Carson ,帶動一個行業的興起,那也算不小的野心。

但很快,他打消了你的這種想法。

“ 為什么覺得在中國做脫口秀能做起來?”Esquire記者問。

“我沒覺得,我們老板覺得能做起來,我沒有這種自信。我也沒有他們喜歡的格局、眼界什么的,我都沒有。我就是把事做好。它不困擾我,不會真的形成一個壓力?!?/p>

這就是李誕帶給人的疑惑,他在積極入世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進,卻又偏偏告訴你他不在乎。

一個“無所謂”的人要如何投入,又為何要投入呢?這總有些矛盾。但李誕真誠地說,這是可能的,一個人可以既是一個無所謂者,又是一個工作狂(他就是這么形容自己)。

“我是一個完成主義者,就是什么事在我手里,我就想把它做好?!彼底約鶴釙康奶旄臣炔皇切炊巫右膊皇撬刀巫?,而是幫人修改,他總有辦法讓它更好笑。在這方面,他還沒見過做得更好的—這當然有些機械,但他接受不完美的段子,就像他強調生活沒有禁得起拷問的意義。

他對脫口秀沒有熱愛,但依然參與其中,給有“熱愛”的人修改段子,努力創造價值。矛盾雖然還是存在,但人生本來就經不起反問。

“我找到了一個出路,給別人創造價值。沒什么原因,沒有要怎么樣,就是把事做好。這是我給自己找到的生存之道?!崩畹坌?,這么說的時候,你會覺得他的眼睛像針尖一樣堅定。

唯一的遺憾是,他很久沒寫小說了,一方面是工作太忙,常常事趕事,另一方面他有些懷疑寫作的意義——寫小說骨子里是不想和世界聊了,他還不愿就這么自說自話。

去年的一天,他碰見了一位相熟的作家,作家喝醉了,拍著他的肩膀說,李誕,你還是要好好寫小說。

“寫那些有什么意義呢?”他承認自己有些嘴欠。

“你做綜藝,跟傻逼一樣,有什么意義?還是文學最有意義?!?/p>

作家生氣了,拉著他絮絮念了兩個小時,但李誕覺得,作家也在懷疑寫作的意義(不然不會思考它),他只是在說服他自己。

“這么講的話,到目前為止,現在算是你這輩子最好的時候?”

記者問他,“嗯。對?!?/p>

李誕 | 跟世界合作,這事沒必要說得那么委屈

李誕

王建國最初見到李誕,是許多年前,后者還是個喜歡逃課的大學生。李誕最喜歡的詩人是布考斯基,外號“酒鬼詩人”,所以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就喝大了。又因為兩個人在常人看來都有些古怪,王建國每隔幾分鐘就要嘆一口氣,李誕每天睡醒都想把自己灌醉,一來二去也就成了朋友。

李誕出生在內蒙的一處堿礦,四周都是草原。就像布考斯基有一個大男子主義的士兵父親,李誕的父親綽號“大虎”,從小熱愛戰斗,本來是老師,卻勇抓小偷,還當了兩年警察。他們的父親都愛喝酒。王建國聽李誕說過小時候殺羊的經歷,大人們在羊身上開了一刀,小孩把手伸進去,在血肉中摸索心臟,一扭,血泊中的羊身體顫抖,死亡也就來臨。堿礦衰頹,有許多破敗的房子,長大后他會帶一本書找一個破房,在里面獨自看書。王建國想,這個一手扭碎過羊的心臟,一手讀詩的人,大概是會有些不同。

布考斯基的名言是“我始終一手拿著酒瓶,一面注視著人生的曲折”,是憤世嫉俗者中的憤世嫉俗者。王建國也看到過青年李誕的憤怒,“他的憤怒就是覺得世界不對。跟每一個憤青一樣,看到的不公啊,看到的臃腫,看到的不合邏輯的地方,看到人為了利益能多惡心?!?/p>

他不愛上課,總是看書,最大的成績是教會了寢室朋友們喝酒。專業是社會學,但又覺得冷冰冰的社會結構論解決不了他的疑惑,轉而去看經濟學,喜歡哈耶克的《通向奴役之路》, 但也就僅此而已。只有一本《百年孤獨》,他可以翻來覆去看上十遍。

憤怒的布考斯基潦倒落魄,迷茫的李誕卻在日后成為鏡頭前談笑自若的明星,這是不同時代的故事了。

他曾經在多次采訪中提過在南方報業實習的經歷,兩位記者大談借助特權弄到春運火車票,讓他覺得幻滅。但情況可能更復雜一些,他不是沒有遇見過熱情又有斗志的記者,希圖用一支筆傳達社會的不公,他有些羨慕,更多的是懷疑,覺得他們其實改變不了什么,只是擁抱幻夢的人在抱團取暖。后來他北上,去了廣告公司,從一個喜歡大談理想主義的地方去了另一個大談“轉化率”的地方,從一個極端去了另一個極端,再后來,他就去了上海寫段子。

李誕和王建國成為中國第一批拿稿費寫段子的人,一條段子400,兩個人都文思泉涌,一天不止寫10個,限制他們的只有自己的懶惰。先是當撰稿人,再是上臺表演,半是天分半是運氣,也就入了這一行—雖然兩個人都說從入行開始,就沒多喜歡。

直到笑果公司成立,李誕來找王建國說,公司成立了,你也來當藝人。

“我當屁藝人?!蓖踅ü亓艘瘓?。

“我也不想當,”李誕說,“但你這么想,藝人合約雖然限制,但是兩方面,如果這個東西成了,那不就有錢賺了嗎?如果這個公司黃了,約不就自動解了嗎?”

你不要拒絕機會,不要拒絕美好的東西。李誕說。

王建國說不清李誕怎么就轉變了,變得積極奮進,他們都沒有多少物欲(雖然這個時代這么說很少有人會信),兩個人都不會開車,也沒在上海買房,貴的酒喝,便宜的也無所謂??贍蓯搶畹人烀靼?,對抗世界也不能往死里對抗,窮且痛苦,還不如掙點錢再痛苦;又或者他從沒在他身上看到過一種渴望,比如要去追求什么、相信什么,寫小說也不是要燃燒生命,既然沒有也就無需堅持,又可能他放棄得早。

“我親眼看到他這個轉變,他變得越來越積極。以前二十出頭認識他,你說他去潛水,去國外看教堂,打死我也不信,就他那個德性,他有空看教堂?他有空全去喝酒了?!?/p>

我們在上海的一家咖啡館聊到這些,王建國30歲了,他說李誕有一次告訴他,一個人在街上走著走著就嗨了,看到藍天白云就開心,“他以前不會這樣?!?/p>

2017年,《吐槽大會》開播,十一期節目王建國上了三期,李誕上了九期,李誕很快成了真正的明星。這是王建國自己的選擇,如果可以他只想宅著玩游戲,寫小說。他總是跟自己較勁。

但如今,王建國說得坦白,“我當時沒有想到我會變成一個想賺錢的人?!鋇蹌敲炊喔陜鵡?,他又沒想明白,他租著房子、自己做飯,去年最大的開銷是買了大彩電,裝了幾萬塊的電腦玩游戲(但都用來寫稿了)。每年掙的錢,他只花得了三分之一。

王建國的眉頭鎖著,好像自己也困惑,“用不到,真用不到那么多錢,我就不花錢,但是就想掙,還挺諷刺的吧?!?/p>

可能他不想再憤怒了?!拔葉暈易約核?,老李那樣不挺好?有些問題你不面對就不存在,你面對了、合計了它才會有?!蓖芽諦憒壑誑燉?,王建國也想活得開心一些。

“年輕時太糾結了?!彼λν?。

“你現在也不老?!奔欽咚?。

“這個老跟年紀大小沒關系,就是你的心態變的,就是那個勁頭沒了,你知道嗎?很多東西,算了就算了?!?/p>

王建國曾經和李誕討論過這個話題。他問李誕,老李,你覺得你老了嗎?

啥叫老了?李誕回他。

就是那個勁頭沒了。

認識這么多年,你仔細想想,我要過什么嗎?李誕問王建國。

那你敢說你現在的想法跟十年前,或者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一模一樣?王建國問李誕。

我今年的想法跟去年都不一樣,因為境遇在變,遇到的東西多了,人的思考就不一樣。李誕回答。

那不就是老了?王建國說。